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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渡河
本章字数:4885 更新时间:2026-05-29 22:2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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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勒住了马,他看着平静的河面,心中却毫无波澜。

一阵细微,但正在飞速放大的马蹄声,从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

按照常理,他最可能的目标,依旧是向东,强渡淮水。虽然风险极大,但那是返回江东最近的路。

……

来了!

“这是军令!”项羽的咆哮,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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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昧一愣:“大王,船不是已经过来了吗?”

“钟离昧!”

他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充满了上级对下级的颐指气使,完全就是汉军中骄横将领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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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已经安全登陆,正在重新集结的江东子弟,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项”字大纛。

右边是沼泽,是绝地。

“大王,我们这是……”

“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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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后退,反而向着那数千汉军骑兵,发起了冲锋。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我?”项羽笑了,那笑容,狂傲而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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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数千汉军,在曹参的约束下,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追击,他们只是敬畏而又恐惧地看着那个在激流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神魔。

他的面前,跪着一名从阴陵谷中逃回来的残兵,浑身是血,语无伦次地讲述着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会的。”韩信死死地盯着沙盘上的那个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一处芦苇丛生的宽阔河岸边。

“另外,命飞骑将军曹参,立刻点起三千最精锐的轻骑,带上最好的战马,不要管任何战术,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北边的‘夏丘渡’!”

韩信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

他看着最后一艘载着虞姬马车和钟离昧等人的渡船也缓缓离岸,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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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音刚落。

“所有将士,上马,准备战斗。”

“大都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兵追击?”一名副将焦急地问道,“项羽连破三阵,士气正盛,若是让他逃回江东,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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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用最快的速度!”

老将军的眼中,闪烁着混杂着惊叹与敬畏的复杂光芒,他低声对龙且说:“听大王的,别问。”

“都起来吧。”

这一幕,与垓下突围时何其相似。

这不是兵法,这是疯子的行径!

“船是来了。”项羽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天龙破城戟,“但催命的,也该到了。”

……

“我西楚的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让主帅身陷险境!我们留下来陪你!”龙且双眼赤红,就要冲上来。

龙且的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旁边的钟离昧拉住了。

几艘渡船,开始缓缓地向着项羽他们所在的岸边划来。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将印和令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他们的王,就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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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的马车被伪装成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混在队伍中间,项羽、钟离昧、虞子期等人,也都换上了汉军高级将领的甲胄。

军令如山,尤其是韩信的军令。

但这一次,他的身后,是奔流不息的淮水,是通往新生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戟越来越重,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血腥味和烧焦的皮革味混合在一起,在山谷中弥漫,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宛如一场盛大的祭祀,祭品是遍地的尸骸。

他能想到翻山,能想到反杀灌婴,那他就有可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开船!快!送将军们过河!”

而中间,是一座被所有兵家都视为障碍的陡峭山脉。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北方那条道路的尽头,仿佛能穿透晨雾,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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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两千人,立刻上船!不惜一切代价,把船开到河对岸,控制住渡口!然后接应我们!”

活着的楚军将士,如同不知疲倦的黑色工蚁,在项羽的命令下,沉默地执行着一项诡异的任务——剥下死去同胞的战甲,然后,再剥下死去敌人的。

但此时,第一批渡船已经离岸,船上的楚军弓箭手开始向岸边还击,为项羽分担压力。

“对岸的弟兄听着!”虞子期的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我们是陈贺将军麾下,奉大都督军令,追击楚寇至此!现需紧急渡河,赶往东线布防,速速将船靠过来!”

“大王!”

“你带一千人,护住虞姬的马车和剩下的弟兄,准备第二批渡河!”

“上船!快!”龙且嘶吼着,将悲愤化作力量,组织着士兵们冲上刚刚靠岸的渡船。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度冰冷。

长戟直刺,一名汉军百将的胸膛被瞬间洞穿,被高高挑起,成了项羽最醒目的战旗。

项羽从水中走出,浑身湿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挺直的脊梁,却从未弯曲。

龙且、钟离昧、虞子期,以及所有幸存的楚军将士,看着那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虎目含泪,却只能咬着牙,执行他最后的命令。

这是一件残忍的事情,亲手脱下袍泽的衣物,那尚有余温的身体,不久前还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现在却只能任由摆布,这种心理上的冲击,远比一场血战更加折磨人。

没有人怀疑这支“自己人”。

他们绕开所有的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沉默而迅速地向北穿行。

屠杀,再次开始。

他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推演着。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龙且倒吸一口凉气。

“挡我者,死!”

如果,项羽不按常理出牌呢?

钟离昧和龙且等人,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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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之中,一人一马,向着对岸,游去。

项羽下一步会去哪里?

只要过了这条河,他们就真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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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夏丘渡,是淮水上游一处并不起眼的渡口,因为偏僻,防守也相对松懈。

曹参看得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猛将。

……

项羽如同一块钉在河岸边的礁石,任凭汉军的潮水如何冲刷,都屹立不倒,他的脚下,尸体已经堆积成山,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淮水,将清澈的河水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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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项羽?他疯了吗?”

“大王……”

是汉军的追兵!

“告诉曹参,就算我猜错了,他最多白跑一趟。但如果我猜对了,他将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

项羽在马背上,身形左右晃动,天龙破城戟舞成一团乌光,将大部分箭矢格开,少数射在他身上的,也无法穿透那身厚重的甲胄。

“龙且!”

“我们,回家!”

虞子期心领神会,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汉将甲胄,从怀中掏出陈贺的将印,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百名挑选出来的,看起来最像汉军的楚兵,大摇大摆地走向了渡口。

“韩信在东边张着口袋等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去?”项羽反问,“他以为我会往东强渡淮水,那我就偏偏往北走,去他的眼皮子底下过河。”

“夏丘渡?”副将愣住了,“大都督,夏丘渡离我们这里足有两百里,而且是向北,项羽怎么可能去那里?”

“回家不是该往东走吗?我们这是……往北?”龙且看着天上的星辰,分辨着方向。

项羽摆了摆手,他看着眼前这支虽然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却已经真正脱胎换骨的军队,沉声说道。

虞子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哪里知道什么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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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约猜到了项羽的意图,一个疯狂到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计划。

然而,项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混账!军情紧急,十万火急!哪来那么多废话!耽误了大都督的军机,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开船,是想违抗军令吗?”

但他不能倒下。

“不要管他!他只有一个人!冲过去!阻止楚军渡河!”他疯狂地咆哮着。

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黑龙,在箭雨中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直接撞进了汉军的骑兵阵中。

夜色掩护下,一支“汉军”部队,正在急行军。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咻咻咻!”

“子期。”

“他怎么敢……”韩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的山脊上划过,心中涌起一股荒谬而又冰冷的寒意。

“从现在起,我们是汉军。”项羽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是奉韩信大都督之命,在此地围剿楚军残部的汉军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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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独自一人冲来的身影,只觉得荒谬无比。

冲向千军万马。

“你带一百人,去叫门。”项羽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的任务,是保住西楚最后的火种!我的任务,是为你们争取时间!”

一个时辰后,这支军队重新上路。

一部分汉军绕开项羽这个杀神,继续向河岸冲去。

“追?”韩信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我们现在去哪里追?他既然敢奇袭陈贺,就说明他早已算到我们主力的位置,现在,他恐怕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汉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为首一员大将,正是被韩信寄予厚望的曹参。

“怎么会这么快?”龙且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难道韩信是神仙吗?这都能算到?”

河对岸,隐约可见汉军的营寨,几艘渡船零零散散地停靠在岸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项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韩信现在一定认为,我们侥Gua了陈贺之后,会像丧家之犬一样,拼命向东逃窜,他会在去往淮水的所有渡口布下重兵。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伪装成他的军队,大摇大摆地从他主力旁边绕过去。”

“记住,过了河,就不要回头,一路向东,回江东去!”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是在一夜之间,用三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和一次次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神迹,重新铸就的。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没有丝毫留恋,催动着同样疲惫不堪的乌骓马,跃入了冰冷的淮水之中。

可没有一个人发出怨言,也没有一个人动作迟疑。

这个计划,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

“来得正好,就让我看看,是他韩信的算计快,还是我项羽的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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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猛地睁开眼睛,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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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股无法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卒煞气,和那面被小心翼翼卷起,护在最中央的“项”字大纛,证明着他们真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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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己只需要在淮水沿岸布下天罗地网……

“从山上?”韩信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快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死死地盯住阴陵地区的地形。

对岸的汉军营寨中,一阵骚动。

“末将在。”

所有楚军将士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波汉军的斥候和巡逻队,但都被虞子期用缴获的令牌和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给应付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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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令人压抑的沉默。

“传我将令!”韩信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命所有沿淮渡口的守军,加强戒备,不许放任何一支军队过河,无论他们打着谁的旗号!”

“末将在!”

他调转马头,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汉军骑兵。

“弓箭手准备!射死他!”

项羽,竟然带着几千骑兵,翻山越岭,绕到了自己伏兵的背后?

“因为他知道,我会认为他不会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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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迟疑,连忙挥手下令。

左边是官道,他布下了伏兵。

“……他,他们是从山上冲下来的!像鬼一样!陈将军……陈将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大营就乱了……然后,然后项羽就杀进来了……”

“滚!”项羽一戟挥出,戟风将龙且的战马逼退数步。

可偏偏是这个疯子,用最不合常理的方式,撕碎了他布下的第一张网。

“我们这是去哪?”龙且终于忍不住,策马赶到项羽身边低声问道。

他们自称是陈贺将军的先锋部队,奉命追击楚军残部,一路向北,不时还故意向斥候们打探“楚军”的踪迹,表演得天衣无缝。

成功了!

“我留下来,会会这帮追了我一夜的客人。”

“那我呢?大王你呢?”龙且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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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岸边,隔着几十步的河面,高声喊道:“口令!”

这是在用兵仙的思维,来反制兵仙。

他一个人,硬生生地将数千汉军骑兵的冲锋势头,给遏制住了。

半个时辰后,淮水对岸。

他们不懂大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只需要知道,大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带领他们活下去。

龙且、钟离昧、虞子期等人,带着所有的将士,单膝跪地,向着他们浴血归来的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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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神仙,但他确实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项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眼神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股熊熊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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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项羽目视前方,吐出两个字。

龙且走了过来,他的一条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看着那些正在被换上汉军服饰的弟兄,眉头紧锁。

淮水,到了。

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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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数十里外的汉军中军大帐。

对岸的军官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虞子期手中的将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汉军”,似乎都是风尘仆仆,刚刚经历过大战的样子。

不,不对。

巨戟横扫,三四名汉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扫飞出去,骨断筋折。

“大王不可!”钟离昧和虞子期同时惊呼出声。

五千多人,人人身着汉军的服饰,打着汉将陈贺的旗号,甚至连缴获的战马都披上了汉军的鞍鞯,从远处看,这完全就是一支得胜归来的汉军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