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过不去。”葛亮手指继续往下滑,“我查了枢密院去年的军报底档,腊月初六,黑水镇地龙翻身(地震),引发了雪崩,道路直到腊月二十才被重新挖通。”
“闭嘴。”张浩直接打断他,然后将目光转向野利静姝。
一队全副武装的西夏禁军已经接管了府邸的各个要害位置。他们身披党项特有的冷锻黑甲,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将相府原本那些懒散的护卫挤到了角落里。
“你说的对,这把刀,真好用。”
书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出“借力打力”的戏码,总算演成了。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他不需要担心喝水被毒死,或者窗外突然飞进来一支冷箭。
你把发票贴得再漂亮,审批签字再完整,但如果你声称某天用大卡车把货物运过了一座当时已经坍塌的桥。
她厉喝一声,身形如一头母豹般骤然发力,双腿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借力跃起,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朝着书房的屋檐狠狠劈去。
书房内,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西夏最年轻的女将,出身党项八大氏族之一的野利家族,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是一朵真正带刺的塞外玫瑰。
一个通体笼罩在夜行衣中的黑影从屋檐上跌落,手中握着一把幽蓝色的淬毒匕首。
门外护卫的通报声还在夜空中回荡,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仓皇。
“别拍马屁了,那本假账,看出什么破绽没有?”张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主公,做这本假账的人,懂一些贪墨的门道,但他不懂打仗,更不懂后勤。”
“比例是合理。”葛亮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但日子不合理。”
“相爷到——”
野利静姝手一挥,三十名精锐禁军立刻跟上,整齐的铠甲摩擦声在相府内回荡,犹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将那些原本还想在后院探头探脑的府内仆役吓得作鸟兽散。
而是进去,杀人。
张浩的瞳孔瞬间收缩。
作为常年在尸山血海中厮杀的武将,她对杀气的感知如同野兽般敏锐。
书房内。
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只会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对不对得上,却根本没有去查阅背后的地理、天气和劳动力调配逻辑。
福伯在地上听得心里狂喜。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今天就把您送进大理寺,然后在狱中让您‘畏罪自尽’。但主公在殿上据理力争,争取到了三日禁足。”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是和禁军缠斗。
那黑影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书房的门框,大腿便被野利静姝一刀贯穿,重重地摔在台阶上。
张浩点了点头,推开书房的门,大步向外院走去。
“有刺客!”
“十二月,银州周边三县的男丁,全被征去修筑王陵了。银州转运使赵大人,从哪里变出这三千民夫来运粮?”
一声通报,打断了福伯的献殷勤。
“有这些证据,明天上了朝,我就能把那个卫胖子的脸打肿。”张浩将账本合上,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福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相爷恕罪!老奴……老奴只是见将军远道而来,怕怠慢了贵客……”
葛亮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本名为《银州十二月粮草输转簿》的账册上点了点。
“李相既然有此雅兴,末将自当奉陪。”野利静姝手按长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李相最好在里面安分些,末将的刀,可不长眼睛。”
张浩目光一凝。
“野利将军大驾光临,相府蓬荜生辉。老奴已经命人腾出了最好的跨院,将军的亲卫也可以在内院安营扎寨……”
葛亮将兵部的册子一推。
周围的禁军立刻举起火把,拔刀围了上来。
“什么人!滚下来!”
但看着张浩那双深邃且毫无惧色的眼睛,野利静姝作为武将的好胜心被激发了。
完了。
野利静姝眼中煞气大盛,落地的一瞬间,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从旁边抽出一本积满灰尘的《西夏山川地理志》,翻到一页,推到张浩面前。
“不仅如此。”葛亮显然还没展示完他的威力。
他看向身旁的葛亮,在黑暗中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这本在卫康嘴里“铁证如山”的账本,在葛亮这个数据分析大师面前,就像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笑话。
话音刚落。
隐约可以看见野利静姝犹如标枪一般挺直的身影,就站在门槛外三尺的地方,连呼吸的频率都带着武将的沉稳。
然而,那黑影显然是专业的高手,身形如同泥鳅一般在空中一扭,避开了禁军的合围,脚尖在庭院的假山上一踩,竟是直接朝着书房紧闭的木门撞去。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要求她去把守最核心的书房,还赋予了她斩杀硬闯者的权力。
“而这本账册上,却堂而皇之地写着,腊月初八,粮队顺利通过黑水镇,并于腊月初十抵达前线大营,甚至还有模有样地计算了沿途的合理损耗!”
他原本想借禁军的势,去刺探书房的动静。结果被张浩顺水推舟,直接把最强的一股武装力量,变成了书房最无懈可击的门神。
“李相好大的架子,接太后的旨意,还要本将在此吹风等候。”野利静姝冷冷开口,声音如金戈交击,清脆却透着寒意。
去了后院,李文渊就彻底在监视之下了!
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当朝国相的敬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张浩转身,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福伯一眼,大袖一挥。
“从现在起,你带人给本相死死守住书房的外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包括相府的管家、仆役、甚至连只苍蝇,都不准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野利静姝眉头微皱,对张浩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度十分不悦。她从腰间抽出一卷懿旨,连打开的意思都没有,直接用握着刀柄的手举了举。
她把“护卫”两个字咬得极重,嘲讽意味拉满。
“不过……”葛亮话锋一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
太痛快了。
跪在地上的福伯,脸色煞白。
书房。
“野利将军,太后让你来干什么?”
他伸出手指,在院子里划了几个圈。
这个草包国相,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老辣?
他要把禁军安排进内院,最好直接安插在书房周围。这样,张浩刚刚下达的“封锁书房”的命令,就会不攻自破。
张浩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声清脆的龙吟。
“哧——”
“所以,他们一定会启动第二套方案。”
此时,老管家福伯正弓着腰,像一只谄媚的老狗,在野利静姝面前赔着笑脸。
痛快。
“主公且慢高兴。”
“后院有一处书房,是我办公重地。”张浩盯着野利静姝的眼睛,一字一顿,“野利将军,既然你奉命看死我,那我就给你看我的机会。”
“不仅是监视。”葛亮摇了摇手指,“主公在朝堂上要了三天时间,太后给了。但她老人家并不信你,她怕你趁机销毁罪证,更怕你与同党串供。所以,派一队禁军把相府围成铁桶,美其名曰‘护卫’,实则是‘圈禁’。”
门外动静稍歇。
张浩转头看向葛亮。
有诈?
院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这些破绽,只要仔细推敲,并不难发现。但为何那个银州转运使赵大人,敢把这么一份错漏百出的账本直接递到太后案前?”
野利静姝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
在国企查账,最怕的是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一头长发被干练地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侧脸。
张浩的目光陡然一冷,像两把刀子刮在福伯脸上。
书房外的夜空中,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微的异响。
福伯的算盘打得很响。
张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葛亮立刻伸手,一把捏灭了书桌上的油灯。
“本相还没有发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下人,来替本相安排府内防务了?”
葛亮却并没有太乐观,他捂着嘴又咳嗽了两声,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有什么问题吗?”张浩皱眉,“古代运输,损耗在百分之十左右,这个比例在账面上看来,还算合理。”
极轻。
在现代审计中,这叫“基础业务逻辑造假”。
张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爆发出精光。
书房内,张浩站在门后的黑暗中,心脏狂跳,但眼神却异常冰冷。
“太后有旨,特遣野利将军率禁军入驻相府……”
“不错。”葛亮点头,“只有死人,才不会在三天后去反驳那本账册。而这相府之内,必定有内应配合。”
鲜血飞溅。
“你不是怕我销毁证据吗?你亲自站在我门口盯着,我连一张纸片都飞不出去。敢接这个差事吗?”
那是利刃出鞘前,常年饮血的刀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那这就是铁证如山的假账!
绝杀!
“太后有令,李相涉案重大,为防有宵小之徒惊扰李相‘清查账目’,特命末将率五十禁军入府护卫。三日之内,相府许进不许出。”
野利静姝眯起了眼睛。
“那就请将军带路吧,本相还要连夜查账,没空在这里吹冷风。”
门外,火把将窗纸映得通红。
只要是人做的假,就一定会有痕迹。
野利静姝。
“主公破局的手法,当真利落。”葛亮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册,将几本关键的折子摆在案头。
“如果有不长眼的硬闯,不管是谁,你野利静姝可以直接拔刀,替本相砍了他。”
现在,有野利静姝这头母老虎守在门口,相府里那些暗桩别说去偷听了,靠近一步都可能被以“刺客”的名义当场剁碎。
“好。”张浩点点头,完全没有被圈禁的恐慌,“既然是护卫,那就得听主人的安排。”
她原以为,这个狡诈的国相会百般推阻禁军入驻内院,甚至会搬出律法来和她扯皮。
野利静姝转过身,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浩。
那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主公,黑水镇到贺兰山前线,必须经过一段名为‘大风口’的峡谷。每年腊月,大风口都会因暴雪封山,道路断绝,连最矫健的党项轻骑都无法通行,更何况是满载粮食的辎重车队?”
与此同时,门外的野利静姝猛地抬起了头。
张浩双手负在身后,踩着青石板,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
张浩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福伯。
“主公,”葛亮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太后这步棋,下得妙啊。”
“保护书房!”
“因为他笃定,主公您没有机会在朝堂上把这些破绽指出来。”
夜空中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或者说,把监控探头,变成自己的安保系统。
“啊?”福伯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又翻开另一本账册:“主公再看这兵部的物资调配录。三万石军粮,需要多少大车?多少民夫?若要两日内通过那么难走的山路,至少需要征发民夫三千人,骡马一千匹。可是……”
“甚好。”
“找死!”
这就是顶级智囊的降维打击。
“这是一场连环杀局。账本只是明面上的刀,用来在朝堂上困住您。而真正的杀招,在暗处。”
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说罢,张浩大步向后院走去。
“当!”
“锵——”
一身银色的轻型软甲,勾勒出高挑且极具爆发力的身段。暗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主公,”葛亮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衫,“去见见这位野利将军吧。记住,越是猛烈的刀,越喜欢硬骨头。您若是表现出半点文臣的软弱与逢迎,这把刀,可是会先割伤您自己的。”
张浩后背一凉:“暗杀?”
这位刚刚被召唤出来的“病弱表弟”,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葛亮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您看这里。账上记载,腊月初八,银州大营调拨三万石军粮,经黑水镇,运往贺兰山前线。沿途报损‘火耗’与‘鼠雀耗’合计两千石。”
但在寂静的后院里,却异常突兀。
张浩的笑容渐渐收敛:“你的意思是……”
“福伯,相府的规矩什么时候改了?”张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驱虎吞狼。
“怎么说?”张浩坐直了身子。
相府前院,火把通明,照如白昼。
“神兵天降吗?”
“前院、后厨、马厩、偏门,各留五人。剩下的三十人,由你亲自率领,去后院。”
在现代国企,这叫上级空降督导组,名为协助,实为接管,一旦查出问题,就地免职。
空气中,除了深秋的寒意,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党项秘传,破阵刀法。
张浩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方才我说过,相府四面漏风,满屋是鬼。”葛亮咳嗽了两声,“主公现在最缺的,是一把能震慑群鬼的刀。门外那位野利将军,就是太后亲自给您送来的刀。”
然而,张浩的下一句话,却让福伯和野利静姝同时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腊月初八那天,车队根本不可能过去?”
张浩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葛亮的意思。
在她的认知里,李文渊就是个靠弄权上位、贪生怕死、私吞军粮的国贼。党项勇士在前方流血,这种文官却在后方吸髓。
“派个人来监视我,顺便随时准备砍我的脑袋,这叫妙?”张浩冷哼一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