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自己院子方向走了几步,拐过回廊,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一直挺着——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靠过炕沿的引枕。脊梁骨绷得直直的,自己都没意识到。
"过来坐。站着做什么,又不是外人。"
底下几个媳妇的脸色全变了。有人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有人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没人敢接话。
平儿已经转身倒茶去了。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媳妇的脸腾地涨红了,嘴唇张了张,又闭上。支支吾吾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能吃了。早起一碗粥,午间一碗饭,晚間也进得下。"
偏厅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宝玉在炕沿上坐下来。坐垫还带着余温——凤姐刚才靠过的地方。他没敢往后靠,只坐了前半边。
凤姐翻了一页账,头也没抬,笑了一声。
"病了一场,人倒沉了。"
划掉账上那笔银子时笔尖沙沙的声音。她抬头看他那一眼——不快不慢的,像在估成色。
隔着门缝,她的目光直直地撞上来。不是碰巧看见的——她早就知道他站在那儿了。
是凤姐。
一个媳妇硬着头皮上前回话,说某处修缮的银子支了,还没动工。
凤姐一边说,一边随手翻着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话是家常话,但她问的时候眼珠转了一下——不是看向他,是看向他坐的位置,他身上的衣裳,他搁在膝上的手。
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是存心要偷听——是那声音好听,让人想多听一句。像一把碎银子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的,听着就舒服。
凤姐已经从炕上坐起来了。账本合上搁在一边,拍了拍炕沿。
"哟,宝二爷好了?站外头做什么,进来坐。"
"二嫂子忙,我不打扰了。"
"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
"老太太高兴坏了吧。你病这一场,她老人家急得几宿没睡好。"
语气像在关心弟弟。但她说这话时,手里的笔没停。
声音温软,尾音带着笑。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今儿的菜咸了,明儿的天凉了。
里头有人回事。隔着帘子,声音模模糊糊的,但有一个人的声音特别清楚。笑吟吟的,温温软软,尾音带着一点翘,像在说家常话,不像在理事。
凤姐翻了一页账,眼珠在纸上扫了一下。还是笑着的,语气没变。
"三日内动工。动不了,从你月钱里扣。"
"是。跟老太太说了会儿话。"
他忽然明白了凤姐管家的方式——不是靠凶。凶谁都会,凶了底下人阳奉阴违,你也没办法。凤姐靠的是另一套:每一笔账她都记得住,每一句话她都笑着说出来。
笑着,底下人反而怕。
他在心里把凤姐的名字从"要防"那一栏里抽出来,单独放在了一行。
"常来坐坐。别老闷在屋里。"
"银子支了半个月了还没动工。那银子是躺在账房生利息呢?"
他往自己院子方向走。经过荣庆堂偏厅时,步子自己慢了下来——不是他想停的。
语气里带一点笑,但不是贾母那种笑。贾母说这话时是欣慰,凤姐说这话时——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托二嫂子的福,养了几日,好全了。"
秋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贴着脖子灌进领口。他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
从贾母院里出来,秋风迎面扑了一脸。桂花香还缠在廊下,一阵一阵的,淡了。
凤姐也没继续。低下头,翻开账本,笔尖沾了墨,沙沙地写起来。
宝玉出了偏厅。帘子在身后落下,竹帘撞在门框上,咔嗒一声轻响。
他正要抬步走开,凤姐抬头了。
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凤姐歪在炕上翻账本的样子。她笑着说"一两二钱"的样子。
"这个月的胭脂银子比上月多了一两二钱。是哪家的行情涨了?"
媳妇退下时,腿是软的。退到门槛边,踩了一下自己的裙角,差点绊倒。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宝玉推门进去。偏厅里的空气比外头暖一些,混着账本纸页的旧味和墨香。几个媳妇赶紧往两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条路来。
宝玉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碗沿的釉色泛着青,热气在眼前升起来,薄薄的,散得快。
凤姐抬起头,笑了一下。
语气还是温软的。像在说,明儿早上吃碗粥吧。
她忽然抬眼看了他。那一眼不快不慢的,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落回他脸上。
几个媳妇垂手站在地下,头低着,屏着气,像站成一排的木桩子。凤姐歪在炕上,背后靠着一个引枕,手里翻着账本。平儿站在旁边,捧着砚台,低着头,研墨的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宝玉站在门缝外,没有动。
一两二钱。不是多大的数目。但她笑着说出来,底下的人全听懂了——账上每一笔她都有数。多一文少一文,她都记得。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告退。
凤姐听着,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搁下了。
这个人,不能让她盯上。她的账本,不能让她翻开自己的名字。
凤姐也没发作。手里的笔在账上划了一下,动作很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茶碗里轻轻晃动的茶水声。
"饭量怎么样?一日几顿?能吃下干的么?"
"气色好多了。比前两天在屋里见着时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