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放下茶碗,从椅子上欠了欠身。
袭人的脚步声从外间传进来。轻而稳。
她在等什么。等一句反驳,等一个不情不愿的表情。
但她没有立刻走开。
"近日身上可大好了?"
她在问宝玉院子这个月的灯油和炭火银子。谁经手的,开了多少,比上月多了还是少了。一样一样,问得仔细。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多余的温度。说完就转回去了。
只是一下。茶碗在指尖顿住,然后又被端了起来,送到嘴边。
四个字。答得顺滑,没有迟疑。
屋里站着几个管事媳妇,排成一溜,手里捧着账册和对牌。王夫人歪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碗,目光从那些媳妇脸上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屋里安静,只有王夫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王夫人转过脸来。语气跟方才不一样了——柔和了几分,像是换了一张脸。
门帘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缝。她刚好站在那道缝的外侧。
"儿子记下了。"
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多说。
宝玉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不小,刚好够应付,不会少到失礼,也不会多到露怯。
管事的媳妇站在底下,答得小心翼翼,声音发紧,像喉咙里卡着东西。
宝玉回头看她。袭人站在那儿,手里搭着他的衣服,嘴唇动了一下。
"你老子前儿还问起你。"
宝玉没接她的目光。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他走过去了。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比屋里凉了不少。袖口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
周瑞家的。站在门帘外侧,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盘,脸上堆满了笑——那种堆得太满的笑,像是要证明什么。
她自己也在焦虑什么。
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茶汤上——淡黄色,浮着一片没泡开的茶叶。
"先坐着等会儿。"
这几个字说得不重,但节奏放慢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
袭人没有多解释。没有追问太太跟他说了什么,没有问太太脸色不好跟他有没有关系。
"二爷气色真好,这一病倒养回来了。"声音扬起来,比平时高了些,像故意让屋里听见。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指尖在瓷盖上多停了一息。嘴角的线条没有松开。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此刻的乖顺记住。
这个女人不仅在管他。
宝玉端茶的手没动。连茶碗里的水面都没有晃一下。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斟酌过才叫的。
回到自己屋里时,天已经有些暗了。窗纸上的光变成了灰蓝色。
宝玉的脚步没有停。笑容也没有收。
她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儿。像放下一件该放的东西。然后转身,去挂衣服了。
"太太今儿脸色不大好,"她轻声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有什么心事。"
她在犹豫。那种犹豫很短暂——不到一息的工夫——但宝玉看见了——她在挑字眼。
"大好了。"
宝玉端着茶,没喝。
窗外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沉了下去。屋里没点灯,暗了下来。
"二爷。"
宝玉接茶的手停了一下。
"周姐姐辛苦了。"他随口应了一句。
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动作轻轻的,跟往常一样——接衣、抖灰、搭在臂弯,一气呵成。
"收收心"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三颗石子,一颗一颗丢进水面。
宝玉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小丫头端了茶来,他接住,指尖碰到瓷壁——茶是温的。他没喝,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方,端稳了。
"太太天天惦记着二爷呢,二爷以后可要常来请安才是。"
他在门口站住,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小丫头掀了帘子,他低头进去了。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方才久了一些——久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哟,宝二爷!"
王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气色确是好些了。
"说你病好了也该收收心。"
走过她身边时,他的目光没在她脸上多留。但余光扫到一个东西——她站的位置。
宝玉没有抬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并拢,规规矩矩的。
宝玉从屋里退出来,往外走。刚转过门口的落地罩,差点跟人撞上。
管事媳妇们退出去后,门帘落下来。屋里静了片刻。
宝玉拐过游廊,往王夫人正房走去。廊下的脚步声传出去不远,就被风吞了。廊柱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那个位置,屋里说话声稍微大一些,外面不用贴墙就能听个七七八八。
"小孩子家不懂事,"王夫人把茶碗搁下,瓷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别由着他们胡花。"
他把今天的事串了起来。王夫人查他院子的账。搬出贾政来压他。周瑞家的站在帘子外面。还有王夫人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倦色。
什么都没等到。
那一眼里有东西——好奇。太太当着他的面查他的账,他居然没什么反应。
管事媳妇退下时,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