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抓住"老大""拖船"两个词。在脑子里翻了一下，挂上钩。没接话。停顿一拍。电流在空白里沙沙响，像一层薄薄的噪音铺在耳朵底部。

电流沙沙响了几秒。然后断了。通讯灯还亮着，绿灯不再闪——对方挂了。耳机里只剩干净的底噪，嗡嗡的，像什么东西飞远了。

李峰转头。海面尽头，一个黑点贴在天地线上，像一滴滴在白纸上的墨，慢慢洇开。在变大。

李峰松开按键。手指从通讯器上移开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凉的。

漏油还在嘶。嘶声从快艇发动机底下钻出来，细而尖，像一根铁丝在铁皮上慢慢刮过来刮过去。通讯灯一闪一闪，绿光在按键表面一明一灭，节奏不快不慢，像呼吸。手指悬在灯上方，没有落下去。指节发白，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李峰的指甲边缘泛着青——他不知道自己握了多久。

"补给船在后面，半小时到。上面有军火——给海狼号补的。你在补给船到之前把钱拿到，懂？"对方补了一句，信息量不小，语气却没刚才冲了。

重新把手指搭回通讯器上。手指慢慢移开，指腹上还留着按键的硬触感。耳朵里还有电流余响，在颅骨里荡了几圈才淡下去。

李峰："……老大知道这事？"留白。一句话不说完，让对方自己去猜缺口后面是什么。

海风吹在湿裤腿上。凉意从脚踝沿着小腿渗上来，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没动。

李峰："在谈。"不解释不延伸。两个字堵住所有追问的缺口，不多给一个字。

手指还搭在通讯器上。不是忘了收回来——是在想一件事。

太阳往西沉。船影在水面上拉长，从快艇底下伸出去，越拉越长，黑沉沉地铺在水面上，像一道墨泼上去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贴着海面，迎面压过来，低沉，有力，带着不容分说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岛后岩壁裂缝渗水。够一周。"公输把水捧到李峰面前。水光在手心里晃动，透明，干净，带着岩石缝隙的凉意。

对方顿了一下。李峰没催。那一秒不到的沉默像在电流声里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什么东西。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在耳机里变粗了半拍。再开口时，对方压低了声："老大不知道。你他妈别乱说。拿了钱闭嘴。"

他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蛇眼是债主——快艇上那个枪伤者临昏过去前说的话。东礁派了船——通讯那头有人在等一个确认，等得不耐烦了。他选了按。没有第三条路。

补给船半小时到。蛇眼在路上。东礁改装艇——天黑前到。三个方向，三条时间线，像三根绳子同时往脖子上收紧，一根比一根收得快。

"谈什么谈！蛇眼说了——不给钱就拆船。老大那边拖船快到了，你他妈动作快点。"威胁的调子，声音压低了又抬高，反复拉扯。

公输抬头看了一眼海面。蹲下来拧裤腿上的水，拧了两下，水珠落在沙地上渗开。拧完站起来，看了海面一眼，没说话。凯曼站在水边，手掌搭在枪套上，指节没动。

凯曼涉水过来。水从裤腿上往下淌，脚踩在沙地上，湿漉漉的步子声，一步一响。"打？"李峰没答。视线还钉在海面上。

通讯那头炸开声音——粗喉咙，沙哑，电流把声音切得断断续续："喂！喂！独眼龙呢？让他接！"

"什么事？钱呢？十六万——蛇眼等着回话！"对方急了，语速快起来，嗓门高了半度。电流声底下能听见呼吸乱了节奏，一下比一下粗。

李峰点头。淡水有了。但蛇眼、补给船、东礁改装艇——三个方向同时往这个位置压过来，像三道浪头叠在一波里，一起往岸上拍。

狗头压低声音，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头儿——正东。有影子。"

李峰还站在蛇眼的快艇上。脚底踩着油混着血，黏鞋底，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拉扯感，鞋底和甲板之间拉起细丝又断开。通讯灯不闪了，安安静静地暗着。

李峰把碎片拼上了。蛇眼是二号人物——管钱的。私下放贷——十六万是瞒着老大的数目。趁老大派拖船截胡——想抢在海狼号被拖走之前把钱收回来。三块碎片严丝合缝，缺口都咬上了。

发动机声贴着水面传过来。柴油机，工况不错。

对方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变了，硬，像咬住了什么不松口："你他妈到底是谁？老六呢？让他接电话。"

蛇眼不知道老大也派了船。老大不知道蛇眼私下放贷截胡。老大以为他是派人去接船，蛇眼以为他是派人去收钱。两路人走同一条路，互相不知道前面有人。这个信息差是他唯一能用的底牌。

对方："蛇眼马上到。到时候你自己跟他说。"

拇指压下去。按键咔嗒一声沉到底，触感硬而脆，像掰断一块干木头。电流声从耳机里灌进来，沙沙的，带着一点金属回响，在耳道里嗡嗡转了几圈才稳定下来。

李峰没慌："老六在盯海狼号。走不开。"声线没动，像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刀。

李峰压低嗓子，含混地，声音半压在喉咙里："……喂。"

"喂？喂！听见没？"对方在确认，声音里带试探，尾音往上挑，等着这边接话好判断什么。

天黑前到——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距离。太阳还挂着一掌高，光线从刺眼变成偏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

公输从岛后绕回来了。裤腿湿到膝盖以上，布料贴在皮肤上，深一块浅一块，水顺着腿往下流。手上捧着一捧水，水从指缝往下滴，在沙地上砸出细小的坑，几秒就被沙子吸干了。

船身轮廓逐渐清晰。改装快艇，艇身低矮，涂了一层灰漆，没有旗帜。速度没有减的意思，艇首把水面犁开，浪花往两侧翻，白花花的一道。

李峰没接独眼龙三个字。只说："……出了点事。"气息压着，声音扁平，不带高低起伏，像一张铺平的纸。

海面上改装艇越来越近。船头犁开水面，浪在两侧翻开又合上，尾迹在船后拉成一条白线，笔直地往这边延伸。李峰把手指从通讯器上收回来。先打补给船——弹药截了，拖船和蛇眼都得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