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扯了一下嘴角。"刮穿也比拍散好。拍散了——你游着去避风?"
林彻看海图。老刀手指压着的地方是一片浅色区域,周围全是交叉线,密得像蛛网。老刀自己标的——三个字:"别进去"。
手指停了。指甲盖下面的血色在退。
然后手不抖了。
林彻回头。韩铁撑着一条好腿站着,另一条肿腿悬着——肿得发黑的那条。他在看天,看了很长时间。指节在船板上敲了三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停了一拍。然后他喉结动了一下。
"调头。"
老刀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活着进去过一次。活着出来了。"他没说完,按在肋骨上的手指收紧了,指尖发白。他在忍什么——不是疼,是别的。
林彻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扯开——嘴唇干裂,一扯就疼。裂口上渗出一颗血珠子,红的,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铁的腥味。
韩铁先开口。指节在船板上划了一道。"蛇牙湾进得去出不来。暗礁线密到老渔民都不敢摸。"他收了一下下巴。"有人进去过,没见过出来的。"
海图摊在甲板上,边角卷烂的那张——老刀画的,折痕裂开了,墨线褪成灰蓝色,有些地方被水洇模糊了。有几处折缝已经断了,纸裂成两半,拼在一起才能看全。整个灰礁海,只有一个地方能避风。
声音不大,风灌进来的时候那两个字没被吹散,就钉在那儿了。
林彻蹲着没动。手指在甲板上画——两条道,左边画了一道,右边画了一道。指节上的旧伤口被木刺又顶开了,血渗出来,他没停。
林彻没答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敲。他没压它,等它自己停。没停,他又等了一会儿。
老刀没答。他撑着上半身,胸口伤口渗出血来,深色的印子在篷布上扩大。他没躺回去。
"蛇牙湾。"
林彻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左右同时响——像缺了油的门轴。老刀的手在甲板上摸,摸到海图的边角扯过来,手指按上去——指头在抖,不是累的,是疼的。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断了。
韩铁看着他。老刀撑起上半身——胸口那个血印还在扩大,但他没躺回去。许七已经在往桅杆上爬了,手脚并用,快。林彻走向舵杆,第一下踩实了——膝盖没软,第二下也踩实了。手搭上舵杆。
韩铁的声音从后面来,嗓子眼里压着的。"蛇牙湾。"不是问,是压着火,牙关咬紧了——林彻能看到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
韩铁没低头。"龙骨撑不住连续拍打。两次涌浪之间——裂缝会拉开。一次拉一毫,十次就是一寸。"
许七又喊——风把前半句撕碎了,只剩最后一个字砸在甲板上。
老刀手指按着海图。"记得。水道在礁缝里——涨潮时能吃两尺水深。"
天亮得比平时晚。天没黑,是云——灰色的,贴着海面堆过来。昨晚还是一条线,现在长成了一堵墙,云层的边缘压得很低,几乎擦着帆尖。
龙骨在响。不是正常的船体挤压声——是裂缝在吃劲。涌浪的节奏变了,原来十息一道,现在七息。每一次船头扎下去,船底下就发出一声闷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被拉了一下,拉到头了还在拉。
林彻低头。掌根的伤口在木头上洇开一个血印,他看着那摊血,看了一瞬,然后把手翻过来——掌根上的皮卷着边,露着粉色的肉。韩铁在等。
林彻脖子后侧的筋猛地绷了一下,从肩膀一直拉到耳根——硬得像绳子。手搭在舵杆上,指节发白。
许七在桅杆顶上,身子绷着,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鸟。风灌满了他身上的破衣服,整个人贴着桅杆纹丝不动。他扫视海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韩铁盯着老刀。"二十年没进去过的人,记得清水道?"
海天线那边空着。追兵的帆不见了,被雾吞了。看不见,不等于不在。
顶风暴——龙骨裂缝撑不过连续拍打,船体六成概率散架。不是算出来的,是身体知道的——掌根还疼着,膝盖还抖着,他知道这船还能扛多少。进蛇牙湾——暗礁密布,一半概率撞礁,但至少不会被海浪拍碎。船碎了还能爬礁石,人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韩铁没动。"两尺?船底一刮就穿。"
老刀闷咳了一声。"只有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暗礁不会自己挪位置。"
他抬起眼皮。"蛇牙湾。"
老刀翻了个身。肋骨压到甲板,闷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短,但能听出有多疼。他侧躺着喘了好几口,然后把手伸出来。
林彻站在舵杆旁边。虎口的血痂硬了一夜,握上去的时候又裂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木纹往下淌。他没看,没擦。膝盖酸,站着的时候不自觉往左腿偏——右膝吃不住力。小腿肚跳了一下,他等它过去。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要是出不去呢。」很短,像针扎了一下,扎在胸口正中间。他没往下想,手指重新动起来。
风里有水汽,吸进肺里能尝到咸腥,不是雨,是还没落下来的水。空气重得像湿布,贴在皮肤上,闷得胸口发紧。
三个字,说完了就开始喘。右手按在肋骨上,气吸到一半就断,断在半空,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卡住了。
许七已经窜到了桅杆顶上。掌心在缆绳上磨出一道白印,手背青筋凸起,脚趾扣着绳梯,身子像松鼠一样窜,几下就到了顶。林彻抬头,脖子上的旧伤扯了一下——疼,他没低头揉。
许七站在桅杆底下,目光在林彻和韩铁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他攥了一下缆绳。"我爬上去看——"
"前面——有人!"
旧帆鸟号开始转向。船身横过来的时候龙骨响了一声——长的,从船头一直传到船尾,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被拉了一下,拉到头了,然后松开了。帆布从左边拍到右边,又从右边拍到左边,船头对准了蛇牙湾的方向。
韩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是说话,是指节敲船板的声音。不重,但节奏不对,比昨天慢了,慢了很多。
没人答。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在帆布上磨的声音——像刀在石头上蹭。
"半天。最多。"
林彻站着。膝盖在抖,从大腿根传到脚踝。他没坐下去,没靠任何东西。风又灌了一下,船横着晃了半尺。
他握了一下拳,虎口上的血痂又裂开一道新缝——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炮!船上有炮!"
风灌进来。帆布拍了一下,从左到右,拍得很响。旧帆鸟号横着晃了一下,林彻的掌根按在舵杆上,露肉的掌根被木刺扎了进去。他没缩手,木刺断在里面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被风削掉一半。声调不对,尖的。
韩铁在等,老刀也在等。许七从桅杆上滑下来,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还攥着缆绳,指节发白。
韩铁的声音硬得像铁。"进去撞礁。不进去等散。这就是你说的选?"
韩铁没接话。他用指节敲了一下船板,敲得很重,指节上的皮破了,血沾在木板上。他看着那摊血,没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