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看守……全死了。"喘了一声。"烧得认不出来。"
船身晃了一下。盐水碗里的水面跟着晃,光影在碗沿上一荡一荡的。
脏话从牙缝里滚出来,含混的,压在嗓子眼里,像石头在喉咙里碾。
甲板安静。潮水在船底一进一退,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缆绳在铁环上蹭了一声。
"你知道老子为啥在这破滩上躺着等死?"
第一道刀口——从锁骨拉到肋下,边缘外翻,刀口里的脂肪层露在外面,白惨惨的。
"卢船头的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停在半空,没动。
他没问。手指重新动起来,把布条浸进水里。水凉了。
一串骂。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是从胸腔底层顶出来的,骂完了喘。
晨光从船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几条,落在甲板上。
林彻手上的动作慢了。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林彻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桶上的印子都一样。同一条来路,同一个去向的两个端点。
晨雾里浮出实心的轮廓——帆,一层一层从雾里往外翻。
再然后船身也出来了。从雾里一点点挤出来。
一条船。方向正对着这条破船。
距离还远,但航向很直,没有偏。船身压着吃水线,重载,速度不快但很稳。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林彻,像在对着船板说。
林彻等了几息。老刀的胸口起伏着,一次比一次浅。他不再问。
"卢船头。"
"专供商船火药的。整条灰礁海,就他一家。"
布条浸进盐水里,吸饱了。提起来的时候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老刀把布条按上去,没有犹豫。按得很实——整个手掌压住布条,往伤口里压。
碗底的那层盐花被血染成了褐色的,沉在碗底不动了。
下颌骨咬得凸出一块,腮帮子硬得像石头。
碗底结了一层粗盐——没化开,白花花的沉在碗底。盐水表面浮着细小的气泡。
屁股底下有根钉子冒出来——铁的,锈了,顶在腿侧,他没挪。
"港务官要灭口。卢船头要追帐——火药库炸了,他亏了一大笔。"咳了一声。"还有一条船,不知道谁的,在暗处打听你。"
话断了。老刀的脸抽了一下——布条按上去那一下,半边脸的肉都在跳。
林彻拧布条的手指顿住了。水从指缝里滴回碗里,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听得清楚。
老刀的话还在继续,声音从甲板上浮起来。
林彻坐在破船头上。船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能感到温度。
林彻把布条丢进盐水碗里。水浑了——血在水里散开,整碗水变成了暗红色。
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从锁骨一直鼓到耳根,像手指粗的绳子。
他抬起头,看海面。
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木屑,洗不掉的那种。
汗从鬓角滚下来,沿着下巴滴在甲板上,一滴接一滴。
两条信息在脑子里叠在一起。
林彻把盐水碗放在老刀手边。破布条撕成巴掌大的几块,叠好了搁在碗沿上。
第二道刀口位置更低,在肋骨下面。刀口深处的颜色已经发乌了,边缘泛着黄。
"哪条商船?"
老刀没答。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焦,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最深的那道口子在左胸下方。边缘已经肿了,刀口里的肉翻出来,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过几天的木头。
他停下来,等那阵疼退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嘴里的血沫咽了。
盐水顺着膝盖往下流,凉丝丝的,在皮肤上留下一条印子。
先是一点灰色,针尖那么大。然后多了,变成一面帆的形状——三角帆,吃满了风。
"那条船上装的火药桶——跟你们绞帆港火药库里囤的一模一样。"他咳了一声。"桶上印子都一样。"
桅杆上挂着一面旗,风灌满了,旗面绷开——底色暗红,中间一个黑色的锚。
除非他本来就是被盯着的人。
"半个月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快听不清。"炸的。"
林彻没接话。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原主的记忆没有给他这部分,中间像缺了一整块。
光里有灰在飘——细的,像锯末,浮在半空不落。
他没叫。喉咙里压着一声,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震得船板都在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肿着——锤柄磨出来的,皮磨破了又结痂,肿还没消。
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露出眉骨上一条旧疤。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息,像在看别人的伤。
林彻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缓了口气,把气吐匀了。甲板上有几只蚂蚁在爬——顺着木纹的缝隙走。
喘完了又骂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
老刀停住了。他张着嘴,没合上,像是在想要不要往下说。
碗沿在手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盐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甲板上,洇进木纹里。
林彻没回答。
有人要灭掉知道底细的人。
"火药库。"老刀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谁开的?"
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白的印子,然后慢慢变红。
"给一条商船当炮手。看见不该看的。"
老刀换了块布条,手比刚才稳了一点——抖的幅度小了,但还在抖。
船厂学徒不配被栽赃。要一个替死鬼,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弯,随便找一个乞丐都行。
布条按上去。老刀的后背离开了甲板——整个人弓起来,肩胛骨悬空,像被人从胸口打了一拳。
他的手指攥紧——虎口的肿被挤得发白,指节上干了的血痂裂开了几道缝。
火药库炸了——他当了替罪羊。但老刀在另一条船上看见了同一批货。
他攥了一下拳,指节发白,指骨凸出来,再松开,端起了碗。
林彻把布条拧得半干递过去。老刀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没马上动手。
老刀仰面躺在甲板上,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抬起来又落回去。
"三条船上的人都在找你。"
他没出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放出来——压死了。
碗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从伤口上冲下来的,在光里泛着彩色。
老刀抬眼看他。目光从下往上,停在他脸上,不动了。
脚踝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肿得跟小腿一样粗。
盐水碗搁在甲板上,水面还在晃。
老刀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碗边,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干透的血,黑的。
那双眼睛浑浊,瞳孔外圈发黄,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眼睛看着船舷外头,目光散了。
"三条船。"老刀闭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就一条破船、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停了一下。"小子,你打算怎么活?"
胸口起伏了几次,呼吸从急促拉回平缓。
指节上全是干了的血,发黑了,在手背上连成一片。
老刀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没睁眼,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木板。
"港务官连夜定的罪。"老刀的声音平了一点,像把疼压下去了。"没查,没问。直接推给一个人。"
布条刚碰到皮肤上,还没按下去,老刀就抽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吸进去,尖的。
林彻没回头,背对着他,面朝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
"操——"
右腿肿得发黑。从膝盖往下,皮肤绷得发亮,像熟过头的果子,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的积液在滑动。
每说一个名头就停一下。停的时候只有呼吸声和船板偶尔的咯吱声。
远处海天线上有一个点。在变大。
栽赃给一个学徒,反而会引人注意——除非学徒本来就在名单上。
说完闭了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风里有细小的水沫子粘在脸上。
松开了。指尖发麻。他看海面。海面是灰蓝色的,没什么浪,一条白色的泡沫线在远处慢慢地翻。
半个月。原主在牢里关了半个月,今天才被拖上绞刑台。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有几滴落在布条上,把盐水的颜色冲淡了一小圈。
"船厂学徒。叫林彻。"顿了一下。"因为你是卢船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