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手指停在半空。
商戎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上面是林婉清秀的字迹："临川的秋天很美，对吗？"
"哇哦，"李浩吹了声口哨，"那妹子不错啊。你俩啥时候勾搭上的？"
推开门的刹那，钢琴声像一捧碎冰簌簌落在肩头。
话音未落，林婉突然笑了。那是商戎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的笑容，左边脸颊浮现出小小的酒窝，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你朋友很有趣。"她把糖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上次他说要教我打篮球，结果自己先摔进了花坛。"
"不是那种梦！"商戎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抓起保温盒试图掩饰慌乱，"就是...就是梦见我们在图书馆，你问我电磁感应的公式..."
商戎轻手轻脚走到第三排椅子旁，保温盒放在谱架边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林婉的肩胛骨位置投下一片菱形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忽明忽暗。
"你为什么选这首曲子？"他指着琴谱问道，"《月光》第三乐章通常很快..."
"因为妈妈以前总说，"林婉的指尖轻轻抚过中央C键，那里有个几乎不可见的磨损痕迹，"真正的月光不是耀眼的，是像这样...能让人看清自己影子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如同琴弦震颤后的余韵。
商戎感觉有根细线顺着脊椎爬上来，轻轻拽着他的心脏。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应声。窗外传来操场上隐约的喧哗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穿透单薄的玻璃。
商戎注意到她弹琴时习惯性地咬着下唇，这个发现让他胸口泛起细微的刺痛。他想起昨天在器材室看到的那张照片，穿白纱裙的小女孩站在紫藤花架下，裙摆蓬松得像朵云。
林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滑过琴键，发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我..."商戎犹豫着看向林婉，却见她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鼓励的微笑。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商戎偷偷瞥了一眼手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本该利用这段时间复习物理竞赛题，或者至少把王老师要求的错题本再看一遍——但此刻他只想听林婉继续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商戎。"她突然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谱架，"你为什么想当物理学家？"
"李浩，我们得走了。"商戎抓起书包，感觉掌心全是汗。
"对不起。"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商戎抓起保温盒，心跳突然加速。李浩猛地推开门，篮球服上还沾着操场上的草屑。
"商戎！"李浩的声音已经逼近到走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你他妈在哪呢？老班找你讨论运动会的事！"
林婉应了一声，回头对商戎微微一笑："明天见，物理课代表。"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商戎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校服下摆。窗外传来李浩扯着嗓子喊他名字的声音，伴随着篮球砸在墙上的闷响。
商戎最后看了一眼琴凳上留下的柠檬糖包装纸，和那本夹着照片的琴谱。当他跟着李浩匆匆离开音乐教室时，似乎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钢琴声——像是《月光》的片段，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我妈妈活着的时候，"她轻声说，"总说音乐和物理其实很像。都是关于振动，关于频率，关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关于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然后你答出来了？"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这次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去年春天走的。"林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扎进商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车祸。"她顿了顿，"省实验的特聘钢琴教师。"
琴声戛然而止。林婉迅速合上琴盖，指尖在琴键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谢谢。"她剥开糖纸的声音清脆得像咬碎冰凌，"你经常买便利店的东西？"
"我自己瞎写的。"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名字。"
商戎点点头，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和李浩快步走向教室，直到转过拐角才长舒一口气。
商戎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句话划去，重新写道："明天给她带什么？"
林婉摇摇头，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次弹的是一首商戎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却带着某种破碎的美感，像是有人试图拼凑散落的记忆碎片。
"其实..."他鼓起勇气开口，"我物理考年级第一那次，是因为考前梦到你。"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比秋天更美的，是某些人眼中闪烁的光芒，以及那些藏在琴键与琴谱之间的、未曾说出口的故事。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在窗台上，像是一封来自季节的情书。
"给。"他把印着兔子图案的柠檬糖推过去，"店员说...说这个不会太甜。"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没有回头，手指仍在黑白琴键上流淌，"我数着便利店袋子的摩擦声。"
"来了！"商戎喊了一声，转头对林婉抱歉地笑了笑，"我得走了..."
林婉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商戎注意到她迅速将一张照片塞回了琴谱夹里——那是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女孩，背景依稀可见紫藤花架。
走廊上，张晓薇和几个女生正朝音乐教室方向走去，看见林婉出来纷纷打招呼。
商戎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时，午休铃刚响过第三声。
回到教室时，午休铃刚好结束。商戎将保温盒塞进书包最底层，那里还藏着昨晚熬夜整理的物理笔记。前排同学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问他篮球赛的事。
商戎也跟着笑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盒边缘。透过半开的琴盖，他能看见琴键缝隙里卡着一片细小的樱花瓣，也许是昨天某个女生来练琴时裙摆带进来的。
商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颤。他看着林婉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商戎僵住了。林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商戎紧攥的琴谱上。
琴声戛然而止。林婉转过身来的时候，商戎看见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闪了一下。她伸手去够糖纸，腕骨凸起的弧度让他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素描本里画的蝴蝶标本。
走廊里飘散着泡面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推拉门的橡胶条发出吱呀声响。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保温盒，锡纸包装边缘还沾着便利店店员多包的柠檬糖——结账时收银员小姑娘凑过来问"给女朋友的呀"，他红着耳朵否认的样子惹得对方笑出了声。
"去吧。"她轻声说，"午休快结束了。"
"林婉！张老师找你排练节目！"张晓薇远远喊道。
"你妈妈..."他斟酌着开口，"是钢琴家吗？"
琴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婉的身体僵了一瞬。商戎后悔自己冒失的问题，却看见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盛着午后三点钟的阳光。
"卧槽，你在这儿！"李浩瞪大眼睛，视线在商戎和林婉之间来回游移，"老班说...等等，这是新来的林婉？"
商戎看着她随呼吸起伏的锁骨，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紧紧跟在众人身后、像株安静的铃兰般的女孩子，内心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潮。她谈起母亲时眼底的雾气，咬唇时凸起的齿痕，还有那些藏在琴谱夹缝里的、无人知晓的旋律。
商戎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林婉正和张晓薇她们坐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林婉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黑色裙摆随着踩踏板的动作漾开涟漪。商戎的视线黏在那截白皙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缕头发没梳上去，随着旋律轻轻颤动。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但第三乐章急板部分被改得舒缓许多，像把碎钻撒进静谧的湖面。
他低头翻开物理书，却在扉页上看到自己早上匆忙写下的字迹："要一起看临川的银杏吗？"
"我..."他组织着语言，目光落在林婉微微侧脸的轮廓上，"我爸是修摩托车的，从小就喜欢拆东西给我看。他说这个世界是由一些基本规则构成的，就像..."他搜索着合适的比喻，"就像钢琴的琴键，只有有限的几个，却能组合出无数旋律。"
"偶尔。"商戎盯着她嘴角沾到的糖霜，喉咙发紧，"李浩总说我该多吃点，说高三消耗大..."
"嗯。"她点点头，迅速将几张乐谱塞进包里，"那个...焦糖布丁很好吃。"
"嗯。"商戎点点头，感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后来发现那道题刚好是考试原题。"
"等等！"李浩一把拦住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篮球赛的事你忘了？三班挑战我们，老班点名要你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