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
刘富贵愣住了。
老旧,保养差,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他喜欢那种冰冷的金属在手里,被自己一步步拆解,再重新组装的感觉。
“我爸刚才在监控里看到了。车趴在倒车入库区,半天没动。一群人围着,怎么回事?”
“你,新来的?”
“14号的套筒,加一个短接杆。”
林越笑了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向那辆桑塔纳。
他随手把零件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急着上前,而是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找了个阴凉地儿靠着,饶有兴致的看热闹。
“啊?没……没有啊。好好的呢。”刘富贵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的撒谎。
就在车子又一次熄火,重新点火的瞬间,一个轻微,但异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车头的位置传了出来。
“要是我弄不好呢?”林越问。
他又试了一次。
林越从车底钻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黑乎乎的,已经碎成几块的金属零件。
林越摇了摇头,没再看他们,而是绕着那辆桑塔纳走了起来。
“你要是弄不好,就给我绕着这训练场跑二十圈。然后滚蛋,告诉你爸,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这赌注,有点大了。
“咯噔。”
“哦,你就是林建国那小兔崽子。”刘富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爸可是跟我打了包票的,说你小子是学汽修的,机灵着呢。”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他烦躁的扇了扇风,冲着树下的学员吼道:“下一个是谁?死了吗?快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他只是个学员,怎么可能真的会修车。
她爸,就是这蓝天驾校的老板。
那可是二十圈。
“没什么,跟车交流一下感情。”林越随口答道。
听那台老旧发动机的喘息,听变速箱在换挡时的呻吟,听底盘传来的每一丝不正常的异响。
“滚滚滚,下一个。就你这水平,猪都比你开的好。”
车里,那个倒霉的学员终于被刘富贵教练一脚踹了下来。
他不是在看学员的操作,而是在听。
“我已经叫了。”苏晚晴说,“不过他们过来最快也要半个小时。你先把学员们安抚好,别影响其他车训练。”
刘富贵愣了愣,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些扳手有什么区别。
但最关键的,还是刚才那一声异响。
刘富贵的脸彻底黑了。
刘富贵则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笑。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一言为定。”
“搞定了。”
然而,车底没有任何回应。
“喂,小子,别装了。修理厂的人马上就到,你赶紧给我滚出来。”
“就是就是,我也觉得这车有问题。”
最后还是一个老学员,从里面翻出了林越要的东西,递了过去。
一连串比刚才更加清晰的金属碎裂声,猛地从车底传来。
“妈的,肯定是又熄火了。”刘富贵骂骂咧咧的把女孩从驾驶位上拽下来,自己坐了上去。
场内,一辆堪称古董的白色桑塔纳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前进,后退,停顿,车身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刘富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怎么回事?”刘富贵也懵了,赶紧冲过去拉开车门。
“刘富贵教练?我叫林越,今天第一天报到。”
“哟呵,你还跟我犟上了?”刘富贵从车上下来,走到林越面前,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你是教练还是我是教练?你爸把你送来,是让你学车的,不是让你来拆车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底,林越还趴在那,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车子“嗡”的一声,又熄火了。
苏晚晴的语气,带着一丝质问。
林越这才站直了身子,晃了晃手里的学员卡。
“教练,别试了。”
他拧动钥匙,点火。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林越的脚踝时。
“行啊。”
那种掌控感,让他着迷。
就是它了,全驾校最破的那辆。
“何止是今天,他哪天火气不大?”另一个接话,“尤其是开这辆破车的时候,感觉他能把方向盘给吃了。”
这下丢人丢到老板那去了。
他已经想好了,等下该怎么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烈日下哀嚎了。
林越的声音,从车底闷闷的传来。
“挂倒档。看左边后视镜,当车身和库角线对齐的时候,方向盘向右打死。”刘富贵在外面扯着嗓子指挥。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刘富贵火了,上前就想把林越拽出来。
刘富贵从车里探出头,恶狠狠的瞪着他。
这大热天的,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离合器片磨损,只会打滑,不会抱死。而且也不会有刚才那种金属碎裂的声音。”林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又熄火了。刘教练今天早上火气很大啊。”树下的一个学员小声嘀咕。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车的离合器分离轴承,快要散架了。
“咯噔……咔嚓……”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后面还排着队呢。”刘富贵在车外吼道。
女孩手忙脚乱的操作着。
在一个角落里,他果然翻出了一个布满油污的工具包。
“疯了吧?那下面多脏啊。”
树下的学员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哎哟,老板都惊动了。”刘富贵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那个……苏老师,就是一点小毛病,离合器有点问题。我马上就叫修理厂的人过来。”
没想到,林越连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
刘富贵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女孩吓得一哆嗦,赶紧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就在车尾即将进入车库的瞬间。
在技校的时候,他虽然理论课一塌糊涂,但实操课,尤其是拆车,他可是全班第一。
林越也不在意,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这辆车的状况。
他按着苏晚晴的指点,找到了科目二的倒车入库区。
“我要是修好了,这车以后就归我练。我想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你不能干涉。”
他慢悠悠的开口。
这破车,平时学员们躲都来不及,这小子居然还当成宝了?
“踩离合。打死。看镜子。看镜子会不会?你他妈看前面树上的鸟呢?”
他没想到林越会提这个条件。
“我……我不知道啊,刘教练。我就是正常倒车,它……它自己就不动了。”女孩都快哭了。
他拎着工具包,走到车头。
这行为在别人看来,多少有点怪异。
但林越的眉毛,却不自觉的挑了一下。
“扳手?我上哪给你找扳手去?”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挂了电话,刘富贵的脸色更难看了。
“分离轴承?压盘?”刘富贵愣了一下。
“我爸是让我来学车的没错。但开一辆随时可能在路上解体的车,我怕我驾照没拿到,先进ICU了。”林越毫不示弱。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里那股子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他没有像刘富贵那样去开车门,而是直接趴了下去,半个身子钻进了车底。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他的淡定,和刘富贵的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要哪个?”
“别动。给我递个扳手过来。”
“喂,新来的,你干嘛呢?”一个老学员忍不住问道。
林越晃晃悠悠的穿过大半个训练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太阳晒得水泥地都在冒着热气。
车里那个学员显然是个新手,方向盘打得手忙脚乱,油门和离合的配合一塌糊涂,车子不是往前窜就是突然熄火。
发动机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嗡嗡”声,但就是启动不起来。
刘富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立刻从冷笑变成了谄媚。
林越听着他们的议论,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那辆桑塔纳上。
一个粗犷的男高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我不懂。”林越摊了摊手,“我只知道,刚才那声音,是分离轴承碎了,把离合器压盘卡死了。”
“还行吧。”林越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林越眯着眼,找到了那个车牌号,A7352。
“行了,先一边看着。等他们练完了,我再教你。”刘富贵显然没把这个新来的放在心上,把注意力又转回了车上。
“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小子赤手空拳的,能干嘛?
“你小子少在这给我装大半蒜。还分离轴承,我看你是脑子里的轴承坏了。”刘富贵恼羞成怒,“这车开了十几年了,什么毛病我不知道?就是离合器片磨损了,老毛病。”
“是是是,我明白。”
车子出了问题,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重启。
刘富贵将信将疑的打开后备箱。
“你再试下去,离合器总成都要烧了。”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的用手在车身上敲敲打打,耳朵贴在引擎盖上,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靠在树上,一脸悠闲的林越。
车里的女孩吓得尖叫起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简单的零件老化,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损伤。
刘富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顶着个啤酒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正满头大汗的从驾驶位上挤下来。
“喂,苏……苏老师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学员们噤若寒蝉,一个微胖的女孩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
车子开始缓慢的向后移动。
“没问题。”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你能修好。”
“神经病。”那学员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清冷的声音。
他没好气的喊道。
这车一看就是大毛病,得送修理厂。
“他在干嘛?钻车底?”
这些词他当然听过,但他只是个教练,不是修理工。
第一天报到,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
她战战兢兢的按照指令,把车开到起始位置,准备开始倒库。
“说。”
“你小子说什么风凉话呢?你懂个屁。”
声音很小,几乎被发动机的点火声完全覆盖。
“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操。这他妈什么破车。”
这次,连“嗡嗡”声都没了,只有钥匙拧动的“咔哒”声。
彻底趴窝了。
没别的原因,就是喜欢。
几条用白漆画出的车库线已经斑驳,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或蹲或站着三四个学员,正探头探脑的往场内看。
紧接着,整辆车剧烈的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彻底不动了。
现在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居然在他面前掉起了书袋。
林越报出了一串精准的型号。
学员们议论纷纷。
“到我了……刘教练。”
“你……”
树下的学员们毫无察觉,依旧在抱怨着天热和教练的暴躁。
所有人都以为林越会退缩。
“刘教练,你那辆A7352是不是又坏了?”
车底下,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和拧动的声音。
“后备箱。这车的随车工具应该还在吧?”
“行。你行。你不是懂吗?”刘富贵怒极反笑,指着那辆趴窝的桑塔纳,“那你来。你要是能把它弄好,今天下午的训练,你第一个上车,我亲自教你。”
这时候,车里的女孩在刘富贵的咆哮声中,总算把车开动了。
“是你啊,快上车。记住昨天教你的,离合要稳,方向盘要快,别他妈跟个没吃饭的病秧子一样。”刘富贵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只有林越,还靠在原来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股焦糊味,开始从车头的位置弥漫开来。
“这车也确实邪门,我昨天开的时候,挂二档总是有种奇怪的顿挫感,跟刘教练说,他还骂我技术不行。”
他当教练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学员。
就在刘富贵等的快不耐烦的时候。
那个微胖女孩上了车,紧张的调整着座椅和后视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