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靠在车门上,对着刘富贵说“教练,二十圈,还跑吗”的时候,那副嚣张又欠揍的模样。
她看不见车底的情况,只能看到他两条腿在外面晃荡。
她实在没法把这个词和林越联系起来。
他以为林越听了,至少会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表情。
其他几个学员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
这就是普通人和他的区别。
然后,她看到了他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托着一堆碎片,脸上带着自信的笑。
最后,他从一堆废铁里,扒拉出半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悬挂弹簧,和一个旧的刹车卡钳。
“行了行了,都围着干嘛?不用训练了?”
那不是通过眼睛和参照点来判断,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车辆位置和姿态的掌控。
这辆车的毛病,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会好,不会好啊。”刘富贵尴尬的收回手,自己点上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味道。
然后,方向盘快速转动,车子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无误的停进了车库正中央。
学员们作鸟兽散,但都离得不远,还时不时的偷瞄林越。
那里堆满了生锈的轮毂,报废的发动机,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汽车零件。
“林……林哥。”
“行啊。”林越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说好了的,这车归我练。”
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走到了场地最北边的废品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立刻板起了脸。
“行啊,你说。”林越靠在车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林越倒也无所谓,反正有人陪着聊天,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那个……林越啊。”他搓着手,连称呼都变了,“你看,这车你也有本事治它。要不……下午你就先练练?”
“教练,我不会。”林越摆了摆手。
“这个给你喝。刚才……谢谢你啊。”
鬼斧神工。
林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悬挂基本等于没有,过个稍微不平点的路面,车里跟地震一样。
苏晚晴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了一下。
如果说刚才修车,展现的是林越的技术。
“寻宝。”
刘富贵一看他这态度,顿时来了精神。
比如单手打方向盘过S弯,或者是在倒车入库的时候故意增加难度,从更刁钻的角度入库。
林越就像一个掉进米缸的老鼠,在里面兴奋的翻找着。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最直接的好处。
刘富贵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烫到了脚都浑然不觉。
“这个……这个……”刘富贵支支吾吾了半天,老脸一红,“熟能生巧嘛。开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的,拍拍手走人。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他把科目二的几个项目:倒车入库,侧方停车,S弯,直角转弯,全都跑了几遍。
“客气。”林越也没推辞,接過饮料,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
到底想干什么?
哪怕是完全没有车感的学员,只要死记硬背这几个点,也能把车倒进去。
这小子他妈的是个怪物。
……
一下午的时间,林越就成了这片场地的王。
他把其他学员扔给林越,美其名曰“让高手带带你们”,自己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喝茶看报纸,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可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林哥,你真是学汽修的啊?也太牛了吧。”
“我在想,这车除了喇叭不响,还有哪是好的。”林越半开玩笑的说。
他再也不用跟别人排队,那辆最破的桑塔纳,成了他的专属座驾。
再然后,就是他上车,点火,倒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驾校里确实流传着一个段子:驾校车神,出门就懵。
“来一根?”
对他来说,这些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这家伙,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混子而已。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玩起了花的。
这是一堆勉强能跑的零件的集合体。
离合器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技术上我是不如你,但论教车,我可是专业的。
普通人开车,是人在适应车。
他一会儿捡起一个布满油污的火花塞,对着光看一下。
苏晚晴看着监控画面,漂亮的眉头,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刘富贵说的口沫横飞,这是他十几年教学生涯总结出来的黄金定律,简单粗暴,百试百灵。
他咳了一声,想找回一点自己作为教练的尊严。
他能明显感觉到,刹车偏软,踩下去要过一秒才有反应。
任何一点不协调,都会被他无限放大。
之前那个被刘富贵骂的狗血淋头的微胖女孩,红着脸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瓶冰红茶。
刘富贵愣住了。
刘富贵一愣,“有啊。就在训练场最北边那个角落里。堆的都是报废车上拆下来的零件。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原因就在这。
他心里,一个大胆的想法开始萌芽。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
一会儿又举起一根磨损严重的刹车油管,用手捏了捏。
很多学员在驾校里开的很好,一换自己的车就不知道怎么开了。
报名处的小平房里,空调嗡嗡作响。
鬼使神差的,她点开了驾校的监控录像回放。
“说。”
她这么告诉自己。
他把这两样东西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然后走回了那辆桑塔纳旁边,打开了后备箱,塞了进去。
高清摄像头下,她能清楚的看到,林越是如何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钻进车底。
刘富贵站在一旁,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林越,心里五味杂陈。
“教练,我能问个问题吗?”
“教练,商量个事呗。”林越叫住了他。
这已经不是一辆车了。
太阳西斜,训练场上的人也渐渐散了。
“有吗?我感觉挺好开的啊。”女孩一脸天真。
“要是换辆车,座椅高低不一样,后视镜大小不一样,甚至下雨天视线不好,你这套法子,还管用吗?”
他指着车库的边线和后视镜上的某个点。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就在她准备关掉监控的时候,画面里,林越的身影又出现了。
刘富贵走到林越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
左边,右边,不多不少,距离两边边线的距离几乎完全一样。
“看好了啊。倒库的关键,就四个字,看点打盘。”
“上车第一步,调整座椅和后视镜。从左后视镜里看,当你的车门把手和库前边线重合的时候,方向盘向右打死。”
如果不是林越把车修好,接下来挨骂的肯定还是她。
刘富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是啊林哥,你刚才钻车底那一下,也太帅了。”
……
这问题,直接问到了他的软肋上。
“驾校里,是不是有个废品堆?”
发动机的噪音大的离谱,怠速的时候车身都在抖。
但玩的越久,林越的眉头就皱的越深。
“问。”刘富贵大手一挥。
点火,挂挡。
苏晚晴走后,倒车入库区那尴尬的气氛,瞬间被一种诡异的崇拜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自己吃饭的本事。
而他开车,是车在配合他。
他们学会的不是开车,而是背点。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个废品堆像一座小山。
苏晚晴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今天的学员资料。
“归你归你,绝对归你。”刘富贵点头哈腰,活像个店小二,“那……我先教你倒车入库的要领?”
“林哥,你开的这么好,怎么还皱着眉头啊?”那个微胖女孩又凑了过来。
刘富贵伸了个懒腰,过来跟林越打招呼。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方向盘有虚位,转动的时候总感觉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林越神秘一笑,把车钥匙往口袋里一揣,朝着北边角落走去。
“然后看右后视镜,当车身和库角保持大概两指宽的距离时,回半圈方向。等车身和库线平行了,再回正。停车。”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确实舒服。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都是白天那个浑身油污,却笑的像个痞子的身影。
她拉动时间条,找到了A7352趴窝的那个时间点。
可林越听完,却皱了皱眉。
这次,他甚至没怎么看后视镜,只是稍微侧了侧头,感受了一下车的位置。
刘富贵也彻底放飞自我了。
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玩具。
那这一手倒车,展现的就是他恐怖的车感。
“那不就得了。”林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有感觉,就不背点了。”
还有那个专业修理工,说起他时,满脸崇拜的表情。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