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这栋吊脚楼像一个温暖的怀抱,正在收留他。
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们说话。
晚上,周叙川因为喝了茶,有些睡不着,便下楼想找点水喝。
饭后,龙小满嚷嚷着吃撑了,拉着许青禾去寨子里散步消食。
“很习惯。”周叙川接过水杯,由衷地说了一句,“这里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几个人,几种状态,奇妙地共存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那个叫魏琼的女人拿着手机在讲电话,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周叙川熟悉的商业术语,和这山里的慢节奏格格不入。
他这才发觉,自己空下来之后,反而有些不适应。
一顿饭,吃得不算沉闷,但也不算轻松。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他抬头。
周叙“川拿着水杯,转身回了房间。
她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是很自然地问:“您吃得惯辣吗?坐了一下午的车,累不累?”
龙小满歪在一张竹椅里刷着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还不时溜达到厨房门口,趁向阿朵不注意,伸手从盘子里捏一块刚出锅的腊肉塞进嘴里。
“没事。”周叙川说。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向阿朵说的那句话。
他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再次把手伸向了柜脚的缝隙。
那盘腊肉炒笋丁很香,但放了干辣椒,他夹了两筷子,就被辣得有点冒汗。
周叙川看着她一个人忙碌的身影,问:“就你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个民宿,不累吗?”
“住得还习惯吗?山里晚上冷,被子要是不够,您跟我说。”
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它抽出来。
他和苏婉结婚二十年,在同一个桌上吃了无数顿饭。她知道他不爱吃辣,但她也喜欢做辣。每次他被辣到,她只会说,不能吃就别吃。
他忽然有点不想去破坏这份刚刚得到的安宁。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向阿朵还在里面忙碌。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向阿朵瞪了她一眼,然后夹了一筷子笋丁放进周叙川碗里,“周先生别介意,她就这性子。”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问他累不累,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忽然有些失神。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楼外是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楼内是老木头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习惯了。”她转过身,看着被灯光照亮的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楼里有人住着,亮着灯,就不觉得累。”
周叙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现在大城市压力都大,是该找地方放松放松。”魏琼说得像是随口一问,“不过像周先生这样,一个人跑这么远,一住就是半个月的,倒是不多见。”
他翻了个身,还是起了床,走到那只老木柜前。
“您能喜欢就好。”她说,“我们这儿地方小,留不住人,能让来的客人觉得舒服,我就很开心了。”
整个过程自然又流畅。
“嗯,是我外婆留下来的。”向阿朵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很轻,“以前就是自己家住,后来寨子开发旅游,外婆身体不好,我才回来帮忙,慢慢就改成现在这样了。”
“还没休息?”他问。
饭菜很简单,腊肉炒笋丁,土家焖土豆,一盘清炒的野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豆腐汤。
可越是这样,下午发现的那个柜底夹层,就越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周叙川没有接话。
向阿朵回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马上就好。周先生是口渴了吗?我给您倒水。”
她关掉厨房的灯,只留下堂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周叙川看着四周深色的木头梁柱,找了个话题。
向阿朵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把它放回碗柜。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脚步放慢了些。
直到楼下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一股炒辣椒的呛香,才把他从对那个柜子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周先生一个人来我们这儿,是图个清净吧?”魏琼开口了,她端着碗,笑吟吟地看着周叙川。
快到饭点,周叙川下了楼。
堂屋里,向阿朵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动作麻利又好看。
向晚居真正想留住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他这样的游客。
许青禾一直没说话,只是在魏琼说话的时候,抬头看了周叙川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小口地喝着汤。
周叙川感觉到,桌上除了向阿朵,似乎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算是吧。”周叙川回答得很简短。
这一整晚的温暖和烟火气,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周叙川在窗边站了很久。
“外婆总说,房子要有人住着,有烟火气,才不会老得快。”她笑了笑,眼里却有一丝周叙川看不懂的落寞,“她以前最怕楼里冷清,总喜欢留客人在家吃饭。”
他想起了向阿朵给他盛的那碗汤,想起了她说起外婆时眼里的光,想起了她说“亮着灯就不累”时的样子。
“周先生,可以吃饭了。”向阿朵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
“大叔,你这看着不像来旅游的啊。”龙小满最先开口,她一边啃着鸡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倒像是被老婆赶出家门的。”
堂屋里只剩下周叙川和正在收拾碗筷的向阿朵。
魏琼接了个电话,又回房间去处理工作了。
偌大的吊脚楼,她一个人在灯下清洗着杯盘,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而背着相机的许青禾,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安安静静地擦拭着她的镜头,像一幅自己会呼吸的画。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多喝了几口水。
周叙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手边的一只空碗被拿走了。
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看着窗外安静的远山,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住进了一个冷冰冰的景点,而是住进了一户认真过日子的人家。
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个被留下的客人。
周叙川说还好。
向阿朵听了,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但那笑里,似乎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是向阿朵。
他的指尖,再一次触碰到了那个硬硬的、像是册子一样的东西。
可他的手,却犹豫了。
可周叙川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汤勺,给他盛了一碗清淡的豆腐汤,然后轻轻地放在他手边。
饭桌不大,五个人坐下,刚刚好。
楼里有人住着,亮着灯,就不觉得累。
